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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宿舍楼出来,三个人上了那辆灰色中卡,直奔英租界的太古洋行码头。车子沿着海大道一路往东开,穿过几条有轨电车的轨道,在一处货栈门口停下来。货栈紧挨着码头,一排铁皮顶的仓库面朝着海河,河面上停着几艘小火轮,有的冒着黑烟有的安静泊着。
张先云下车跟货栈的看守说了几句话,拿钥匙打开了一间仓库的侧门。仓库里面堆着几只木箱,角落里有几捆麻绳和一卷油布。张先云从墙边拖过来一只大木箱,箱子大约半人多高,板材是松木的,表面没刷漆,边缘用铁皮包了角。
他掀开箱盖,里面空荡荡的,底上铺着一层干棉花。张先云又在箱底塞了几瓶水和用油纸包着的干粮。王汉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和一张名片递了过去。支票是五百英镑,由汇丰银行开出,折合法币大概三四千块。名片上印着一个香港商行的名称和地址,字是繁体字,下面还有一行英文。那是他老丈人赵金瀚的名片。
他说:“日本人查得严,你先进这个箱子,我们把箱子运到船上。到了船上有人会开箱放你出来。这是五百英镑,到了香港之后随便找一家汇丰分行就能兑成港币。还有,拿着这张名片去找这个人——他会给你安排一份工作,你不要问他多余的事。”
安德烈接过支票和名片,他低头看了看支票上的数字,又翻了翻名片的正反面,然后把两样东西一起塞进西装内袋里,拉链拉好了。他抬起头看着王汉彰,说:“老板,谢谢你。以后有机会,我还会为你工作的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没有那副喝了酒之后的混不吝劲头了。
王汉彰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你到了香港,同样是为我工作。好了,事不宜迟,进去吧。”
安德烈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话,弯腰钻进了木箱子里。他躺下去的时候箱子还够宽敞,他侧着身子蜷了一下腿。张先云站在旁边,他递过榔头和一把铁钉,等着王汉彰点头。王汉彰看了箱子一眼,安德烈在里面已经躺好了,只露出一只蓝眼睛从箱沿上方望着他。王汉彰点了下头。
王汉彰点了下头。张先云把箱盖合上去,用榔头把十几根铁钉一排一排地钉进了箱盖和箱壁的接缝处。钉子钉进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咚咚声,每一下都压得很实。箱盖被钉死之后严丝合缝,从外面看就是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货箱。
傍晚五点,天色已经开始暗了,河面上浮着一层铁灰色的暗光。两个码头工人从仓库里抬出那只木箱,一个人抬一头,把箱子搬上了一艘小火轮的甲板。小火轮船身不大,甲板上堆着几只货箱和麻袋,烟囱里冒着黑烟,船尾的螺旋桨在河面上搅出一圈一圈的白沫。
海河上有日本宪兵的巡逻艇来回游弋,上面站着几个穿土黄色军装的宪兵,端着步枪,目光扫过每一艘经过的船。王汉彰站在货栈屋檐的阴影里,眼睛盯着那条巡逻艇。巡逻艇的发动机声在水面上嗡嗡地响着,像一只大马蜂在低空盘旋,靠近了这艘刚刚离开码头的小火轮。
一个船员把货物单递给巡逻艇上的宪兵看了一眼,宪兵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那几张纸,没有提出登船检查的要求,挥挥手示意放行。小火轮拉了一声汽笛,螺旋桨加速搅动,船身缓缓离开了码头,沿着海河往大沽口的方向驶去。
王汉彰站在岸边的货栈屋檐下面,看着小火轮的尾灯越来越远,变成一粒暗红色的光点,在暮色中一跳一跳的,最后被河面的雾气吞没了。
他长出了一口气,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散开。他转身对张先云说:“你先开车回去。我有点事要去办,不用等我。”张先云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点了点头转身往货栈外面走。
王汉彰叫了一辆胶皮车,车夫问去哪,他报了詹姆士公馆的地址。胶皮车沿着海大道往马场道的方向跑,海河的凉风从车帘外面灌进来,吹在他脸上,凉丝丝的。
黄包车停在马场道詹姆士公馆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透过铁艺栅栏照在铺了碎石的甬道上,甬道两侧的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,在冷风里一动不动的。王汉彰付了车钱,推开铁栅栏门,沿着甬道走到公馆正门前,按了门铃。
门开了,詹姆士家的广东佣人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站在门口,看到是王汉彰就侧身让了让,说:“先生正在餐厅等您。”
王汉彰脱了大衣挂在门厅的衣架上,跟着佣人穿过走廊走进了餐厅。餐厅里,一张长条橡木桌子摆在正中,桌上铺着浆洗得硬挺的白色桌布,詹姆士先生坐在桌子一端,面前摆着几道小菜和一碗鸡汤,筷子摆在盘子一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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